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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史话之二:巴比伦的空中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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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邓智勇/来源:邓在

传说巴比伦有个国王因十分宠爱自己的王妃,给她建了一座空中花园。举世无双的空中花园,谜一样的引人遐思。世界上有名的花园多的是,唯有巴比伦与空中花园联系在一起。那不是说,近东两河流域曾是富饶而宜人如天堂?#35805;?#30340;存在,圣经中所谓流着蜜的地方?但是看看今天荒漠、干旱、泥沙飞扬的伊拉克图景很难与那无?#20808;?#20809;的巴比伦联系在一起。传说是真的吗?

上世纪的伊拉克曾经很富裕。地球人都知道中东人很富裕,那是由于石油,比如?#31243;亍?#20004;河流域的伊拉克不仅不缺石油,还比其他干旱的阿拉伯世界得天独厚地拥有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因而还不缺水。萨达姆上台前的伊拉克确实是流着蜜的地儿:家家户户有好房有名车,教育免费,医疗免费,人民生活安逸;这不就是中国人羡慕的共产主义吗?如此景象真真切切,并非空中乌有之事。但这一切戛然而止,富得流油的日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伟人一上台,就号称自?#27827;?#19968;个伟光正的梦,要全伊拉克人民与他同做这个梦,巴比伦复兴之梦;从此开始了不断的折腾。先是与伊朗争海湾地区的老大,而开启了旷日持久的两伊战争;冷战时期的英?#26639;?#25903;持?#29615;剑?#38543;着战争进程,两伊于是滚雪球地都欠了一屁股债。两败俱伤的战争终于消停了,但萨达姆还不想消停,接下来要为伊拉?#25628;?#25214;出海口;于是声称科威特是伊拉克自古就拥有的神圣领土,一鼓作气就拥兵占了科威特,导致了老布什发动第一次伊拉克战争,给业已满目疮痍的伊拉克伤口上再撒了?#35805;?#30416;。由此可见,一个爱折腾的领导人对于一个国家屁民的幸福生活祸莫大焉。

智人的农业革命发生后,农业逐渐取代以前的狩猎—采摘生活模式。随着人类的聚集程度的提高,这种生活方式达到了?#27604;?#26124;盛,文明就出现了。诞生于两河流域的农业文明的确是人类最早的文明,在3500BC时,其文明程度可以藐视地球?#20808;?#20309;一个地方。由于其独特的交通位置,从历史来看就显?#35868;?#20010;地方的人特别爱折腾。文明从来不持久,往往是你方唱罢?#19994;?#22330;。这个地荒唯一不缺的就是战争。埃及的文明3000BC排在其次,印度2500BC,而中国1500BC。之所以能称为文明,?#35805;?#35828;来具有以下大部分特征:都市中心、国家?#38382;?#19979;制?#28982;?#30340;政治权力、?#26696;场?#25991;字、社会分化为等级森严的阶级、壮观的建筑、专门化的艺术和科学(参见L.S.Stavrianos的A Global History From Prehistory to the Present)。

我们上一篇文章说了,两河流域并不宜人,降雨量远小于蒸发量,空气干燥,不适合包括树木在内的植物生长。但有专家认为,在冰川纪过后的间冰期,海洋的水位比今天高1米,波斯湾比今天宽阔得多。两河流域也比今天要湿润一些,连伊朗高原上都有树木生长。或许那时的这里要宜人一些,但一定比不?#20808;?#24102;雨林以及两河上游雨量更充足的森林高地。这里的资源并?#29615;?#23500;,缺木材与石材。但两河带来了农业最宝贵的水与泥土,春天里周期性的泛?#22982;?#27779;了这里的农田。最好的资源或许是这里的地理位置,处在?#36153;?#38750;的十字路口,缺少的资源可?#28304;?#22235;面八方运来,伴随农业而来的一定有贸易。关键是流通的信息加速了技术的革命,或许正是资源的缺乏加速的技术的革命。农业的?#27604;伲?#20135;生了最大的?#32856;弧?#31918;食,有了粮食就可以换取一切。最早的农业革命发生在新石器时代,缺少石?#27169;?#37027;么石器的材料绝大多数都是外来的。小亚细亚与埃及有石?#27169;?#40654;巴嫩与小亚细亚有森林资源。两河流域农业的?#27604;?#20063;带来了周边地区贸易的?#27604;?#24182;催生了技术的革命。

金属的冶炼技术也最早出现在这里,首先掌握的是相对容易的铜。铜矿高温加热后,沉淀下来的就是?#23458;4客?#27604;石头软,但加入锡或者铅后可以生成比石头更坚硬的青铜。青铜的发明意味着又一项革命性技术的诞生。3000BC时,青铜已经被中东和印度普遍了解了。传播到中国的时间约在1300 BC。青铜是一项伟大的发明,但因为铜矿外加锡矿、铅矿的稀缺使?#35868;?#19968;技术昂贵而并不为广大人群普遍拥有,?#33618;?#20379;应极少数有权有势的人。比铜矿普遍,储?#30475;?#30340;是铁矿。但铸铁的冶炼工艺远比铜、青铜复?#21360;?#39640;温生成的生铁性能只跟石头差不同,需要不断的加热捶打、冷萃最终生成的铸铁才能像青铜一样具有高硬?#21462;?#25152;以这一技术,其诞生要晚很多年。铸铁最早在2000–1000BC中期就被小亚细亚东北掌握了。到1200BC赫特帝国灭亡时铁匠才四处都是。600BC中国社会才有了铁,起大作用还得到随后一两百年。

铸铁的诞生大大改变了人类发展的进程。因为铁矿在地球上储量丰富,价格便宜到可以普通人拥有。这一改变其影响是深远的。中国历史学家,大多数都是文科生,铁器对中国早期历史的影响,往往没引起重视。说春秋时期大家打仗有礼貌,都是贵族在打,平民或奴隶不参与。说战国时期是礼崩乐失的年代,打仗不择手段。联系到铁,就很容易理解了。春秋时期是青铜时代,只有贵族才能配备青铜兵器,普通平民?#33618;?#20114;扔石头,或罕见地用石刀、石剑、石矛砍与刺,因为太易折断。到了战国时期,进入铁器时代,把普通百姓武装起来的战士才成为常态。可见,不一定是道德水平?#38470;?#36896;成的,从技术的角度可以获得一种更合理的解释。

农业革命从技术上来说,是大成就,使得人类的?#32856;?#24635;量增加了,人口也剧增。但是这些?#32856;?#19981;再是像先前的狩猎—采摘社会的人一样平等拥有,?#32856;?#20165;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首先是?#20449;?#19981;平等,女人成了男人的?#25509;梗?#29978;?#20102;?#26377;财产;其次,社会分化为不同的阶层,位于顶层的是宗教的教主、僧侣,或者拥有兵权的国王及其各级属下。一线生产的人很悲苦地被束缚在土地上或者从事手工业的作坊里,没日没夜,甚至没有自由。对个人福祉而言,相比之前的狩猎—采摘生活,是一?#32622;?#26174;的退步。

农业生产,伴随着是周期性的丈?#23458;?#22320;、播种、洪水泛?#27169;?#20892;产品的收获与交租子。这一切需要记?#21152;?#35745;划,于是文字、算术等都最早出现在这里。

这一地区,刚开始是一些松散的?#21069;睿?#20294;不断地受到外来的侵扰,主要有两股势力,一者来自高地的印欧人,一者来自南方沙漠的闪族人。偶然还有来自非洲的埃及人也对这里虎视眈眈。偶然短时间会有把这些松散人群汇聚成?#30475;?#30340;帝国,最早的帝国是由闪族的萨尔贡大帝(Sargon the Great, 2276-2221BC)创建的阿卡德国(Akkad)。随后的帝国创建者是大名鼎鼎汉谟拉比(Hammurabi, 1704-1662BC)。汉谟拉比因汉谟拉比法典而出名。从这部法典中,我们可以读取很多信息,首先是当时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文字。其次,社会分化?#29616;兀?#31169;有财产神圣不可侵?#31119;?#19987;业分工也精细化。?#20449;?#24456;不平等,女人被看作是男人的私有财产。最后还有那句阿拉伯世界流行甚广的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20445;╝n eye for an eye, a tooth for a tooth)。

所?#35029;?#36825;里从来都是多民族、多语言、多文化。有的文化宗教色?#22987;?#20854;浓厚,如赫特帝国,全国国民都是?#25345;?#23447;教的僧侣,而国王则是最大的教主;他不是在朝拜,就是在朝拜的路上。有的文化则相反,宗教生活淡漠,这种类型的往往是商业民族的特点,比如四处航海做生意、建立殖民地的腓尼基人(参见Sir Banister Fletcher’s A History Of Architecture)。

宗教生活,早在狩猎—采摘生活时期的部落人群中已经初见雏形。常见的是在住人的窝棚中间或附近有一些空地或特别的窝棚作为宗教仪式的场所。直到今天,人类对有些事情仍会感到无能为力,或不可控,比如:生老病死与变化多端的未来,以及一切尚无法解释的现象。人类文明到了今天,随着科学的进?#21073;?#23588;其是文艺复兴以来的科学革命后,生老病死以及许多过去无法解释的现象都获得了很好的解?#20572;?#20294;对于不可控的未来,我们仍然感到无能为力,对于自己的命运、自己的健康与寿命,我们仍然做不了自己的主,不管你地位多么高,权力多么大。贵为庞大帝国的?#23454;郟?#27604;如秦始皇,到了生命?#25112;?#20043;时,想多活哪怕一秒钟也办不到。每一个心愿未了或荣华未尽的皇上,到头来空余的是:朕多想再活五百年。。。

有了卓越八卦能力的智人,编故事水平越来越高超,宗教生活的背后总有些形形色色高超的故事。掌控宗教生活的僧?#38470;?#23618;因此从一开始就有着高人一等的特权,其特权的根源在于对人思想的控制。农业社会日益加剧的不平等,其程度与控制人思想的僧侣的控制力,以及控制人行动自由的世俗官僚机构的控制力成正比,且前者与后两者互为因果,遂酿成恶性循环。

为宗教而生的纪念建筑,其规模与壮观程度与该文明中宗教与社会生活中的地位高低程度以及社会?#32856;?#30340;总体水平成正比。这样,就总有些宗教建筑在建筑史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迹。

这一地区,最有名的宗教建筑叫Ziggurat,陈志华先生翻译为塔庙。Ziggurat的主体结构为层层收分的阶梯状金字塔,至于塔顶上面是否一定有庙,维基百科的回答是没有考古证据(It is assumed that they had shrines at the top, but there is no archaeological evidence for this and the only textual evidence is from Herodotus.)。所?#35029;?#38472;志华先生的翻译不?#20303;?#22467;及与近东都出现以宗教为目的的金字塔,这一点不难理解,毕竟它们相距不远,文化上互相交流、影响;奇怪的是独立存在的美洲印加帝国也出现金字塔纪念建筑,这不得不让人思考。我能说的是,金字塔形状,是人的八卦能力很容易想到的一?#20013;?#29366;。Ziggurat里面是晒干的土坯砖堆砌而成,最外面的砖则是烧制的砖,而?#19968;?#26377;各种?#19976;?#33021;够进入Ziggurat底层密室或者塔顶平地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有特权的僧侣。老百姓唯独可?#28304;?#32769;远就可以看见它。两河流域是冲积平原,高高耸立的金字塔,很容易形?#20260;?#38754;八方视觉的焦点。可远观却不可亵玩焉,无非是许多宗教对?#22530;?#25152;要达成的效果罢了。

金字塔无疑是集中式纪念建筑的典范。Ziggurat被当作是当地保护神的住所。一种自然的联想是,当地老百?#25214;?#20303;在类似的集中式住所里。否则,人们要八卦出一种完全不同于自己的居住模式,这谈何容易?但事实是,老百姓的住所真的与神的住所完全不同,彻头彻尾地不同,因为老百姓住的是以院子或天井为中心的居住建筑模式。从萨尔贡大帝的宫殿来看,这种居住模式非常类似于?#38470;?#21644;田维族的居住类?#20572;?#37117;是外观很封闭,门窗只开向院子或天井。这种类型也跟我们汉族传统民居是一种大的类型。有意思的是,除了近东外,后来的希腊、罗马也是这种居住类型。院子难道不是中国人特有的吗?事实上,它是中外人们普遍采纳的一?#20013;问健?#20026;什么这样?#30475;?#27010;因为农业社会里,私有财产圣神不可侵犯是普遍原则,同时,女人家眷又都被视为男人的附属财产。门窗不开向大街上(除非在商业街),而只开向院子里,从很大程度上保护了隐?#21073;?#21644;私有财产。而且,在干旱少雨太阳辐射强之地,还有利于遮?#31389;?#20809;、规避风沙、利于水土维护。一言?#21592;?#20043;,院子建筑在农业社会里不论中外都是最契合社会生活、财产观念、?#20449;?#35266;念等的居住建筑模式,在有些地方还特别契?#31995;?#22320;气候。

之前说过,整个近东除少数地区外,建筑材?#20808;?#26408;?#27169;?#32570;石?#27169;?#26368;容易得到的建筑材料是泥巴。?#27604;唬?#21482;要是农业生产的方式就必然有泥巴。可见,泥巴是人类最基本的建筑材料。而人类文明最早的近东,基本上还只有泥巴。结果就是,近东人处理泥巴的能力好比山西厨子做面食的能力,能玩出更多花样。如果围护结构?#33618;?#29992;泥巴,屋顶显然就是拱券,可能是夯土,也可能是?#31859;?#30732;筑出来。砌砖的大小,古今中外的尺度都是一个数量级,原因就是施工的工人都是一手?#31859;?#19968;手抹灰泥;单手所拿的砖的重量在一个合理的?#27573;?#20869;,否则就会大大影响施工进?#21462;?#38500;了承重而起主要围护功能的砖块而外,这里还有专门烧制的贴面砖。古往今来,近东人对砖的装饰纹样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21073;比?#20063;是地球人的最高水平;总之就像贡布里希评价阿拉伯人的装?#25105;?#26415;所言:让人眼花缭?#19994;?#26080;以复加。

这里其实还有种材料,与众不同;那就是沥青。因为石油储量丰富,沥青甚至可?#28304;尤?#27700;中喷涌出来。近东人很早就发现,沥青这玩意儿是好东西,既可以作粘结剂,又可以作防水材料。沥青(或者改性材料)作为防水材?#29616;?#21040;今天仍然广泛使用,而要追溯的话,起码可以到美索不达米亚(两河流域)作为人类最早的文明时期。

巴比伦的空中花园,既无文献的记载,也无考古的确凿证据。由有着超凡八卦能力的智人编出的历史总有一些辉煌的光环,有些闪耀于确实存在过的物件四周,有些仍?#36824;?#39749;一样游窜在空中。

 

 

2019年01月02日

于广州

 

 

admin 等1人赞过
2019.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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